假期“失而復得”3年了,可高中教師白云(化名)迄今也沒有過一次完整的假期,這與她當初興沖沖查找旅行線路的打算并不相同。
白云是山東省平度市的一名普通教師,2009年初成為本報報道《山東高中教師的假期革命》的新聞人物。當時,山東“依法治教,以高中為突破口,全面實施素質教育”,嚴查中學為了提高升學率而利用假期組織上課的行為,把真正的雙休日和寒暑假“還”給了白云這樣的教師。而此前,她每周只能休一天,寒暑假也支離破碎。
收回假期后,白云曾對本報記者表示增添了“甜蜜的煩惱”:假期太長,如何打發?但是,3年之后,她發現在這些假期里,自己的生活沒什么變化,仍在為學生補課——過去是在學校的強制安排下,為學生無償補課,如今是在市場的誘惑下,為學生有償補課。
寒假補習班的廣告發進了教室
白云的很多同事實際上都主動放棄了難得的假期,轉而從事有償補課。在這些人看來,這是一份利用業余時間和專業技能獲得勞動報酬的正當兼職。據白云透露,假期補課20天的收入,就高過兩個月的薪水。
在假期里,有人結束了單打獨斗的局面,跨學科甚至跨校組織教師,辦起了規模大小不等的補習班。2011年寒假前的一個早晨,當平度市研修中學的一個班級的學生們來到教室,突然發現每人桌上都放了一張小卡片,上面印著寒假補習班的聯系方式,就像周邊的眼鏡店廣告那樣。誰也不清楚這張卡片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這個補習班的收費標準是,春節前后各上課5天,每名學員收費600元,不提供住宿。廣告上強調,請到了平度一中的教師授課,這是當地最好的重點高中。這張卡片還試圖誤導學生,補習班會根據平度市教體局的安排而隨時調整課程。“看上去好像是教體局辦的,其實不是”,一名收到卡片的學生告訴記者。
當地的網絡論壇上,另一份廣告更加明目張膽:“名師輔導班。預習、補習高中各門學科!一(中)、九(中)骨干老師任課,提供食宿。”
此類補習班早已被明令禁止。在關于2011年中小學寒假工作的通知中,平度市教體局要求各校引導教師貫徹執行《山東省義務教育條例》和《山東省教育廳關于大力開展師德教育禁止中小學教師從事有償家教的通知》,自覺抵制違背職業操守、從事有償家教的行為。
平度市教體局還要求,嚴禁各學校假期組織學生集體上課和統一安排自習。學校不得以任何借口在假期組織學生集體到校上課、補課和統一組織自習,不得收費上課和有償補課,不得參與、動員、組織學生參加社會上面向在校學生的各類復習班和培訓班。
教體局專門提出,禁止學校在假期以聯合辦學或將校舍租借給社會力量辦學機構的方式開辦補習班、培訓班。據一些師生反映,有的補習班正是在偷偷租來的校舍中舉辦的。
有償補習理應禁止還是需要規范
“在職教師從事有償家教,系指在職教師利用業余時間從事營利性教學的行為。”在2008年,也就是白云得以享受完整暑假的第一年,山東省教育廳下發了一則“大力開展師德教育禁止中小學教師從事有償家教”的通知,對有償補習做出了概括。
“嚴禁”是這份通知的關鍵詞之一,比如“嚴禁學校和教師強迫、動員、暗示學生接受各種形式的有償家教,參加各種形式的補習班、培訓班等”。
從2009年年底開始,對有償家教的限制又有了法律依據。2009年11月,山東省人大常委會通過的地方性法規《山東省義務教育條例》,出現了“在職教師不得從事各種有償補習活動;不得動員、組織學生接受有償補習”的條款。
這份條例誕生之初就備受爭議。有支持者經常引用的論據是,個別教師師德缺失,為了牟利,專門在上課時“留一手”,學生要想得到更多的知識,就必須付費參加老師在家里另設的課外輔導班。
但反對者認為,這種情形是極少數。天涯論壇網友“中州老朽”認為,這種猜測是給廣大教師扣莫須有的罪名。這位網友指出,“課堂不講家里講”的可能性,只在沒有升學壓力的小學階段存在。只要考核教師的硬指標仍是升學率,沒有教師敢冒險去浪費課堂教學的時間而“留一手”。
白云認為,對于有償補習,應該規范而非禁止。規范那些利益熏心、給學生“做工作”報班的行為,而不要全部取締——在學生假期補課的市場,不讓老師去做,讓誰做會令人放心呢?
天涯論壇網友“聽雨臨海”認為,有這個龐大的家教市場需求,不讓教師做,總會有別人去做。教師犧牲自己的休息時間,通過勞動獲取報酬是正常的,如果以法律的形式進行限制,那是對教師權利的干預。
另一位網友“三十歲的無奈”也堅決反對立法禁止有償補習,雖然他表示自己壓根就沒有給任何學生補過課。“社會主義的分配原則是多勞多得,憑什么到了教師這兒就不行了呢?”
假期過得小心翼翼
教師“未經允許不得接受采訪”
自《山東省義務教育條例》頒布以來,有償補習禁而未絕。在平度市的一所鄉鎮初中,據不完全統計,2010年暑假,全校大約有十分之一的老師辦了補習班,主要是數學、物理、英語等學科教師。語文教師基本沒有辦班的,因為“沒人上”,一些不在升學考試之內的所謂“副科”教師,也找不到市場需求。
該校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教師辦過幾次暑假補習班,每個學生每天收費10元,上課20天。多數補課的是初一學生,是家長送來的,出于某種“輸在起跑線上”的顧慮。
她對記者說,有人猜測,教師會把關鍵知識不在課堂上講,放到補習班講,這是不可能的。但她也表示,有的教師會給學生“做工作”,暗示學生報班,比如“你這次考得不太好,找個老師輔導輔導吧”。還有老師直接給家長打電話,讓孩子參加補習班。“這樣的人都是純粹為了掙錢了。”
她認為,教師在假期開設補習班,是因為存在這方面的需求,這是個很大的市場。特別在農村,多數家長沒有能力輔導孩子,很多孩子一到放假就像“放羊”,癡迷于上網、玩游戲,家長們顧慮很大,希望能有人幫忙照管孩子,就像在校上學一樣。
這位教師說,自己曾經中止辦班,但有時在假期里遇見個別家長,對方還會主動詢問“你什么時候開班”?
在形形色色的假期補習班中,教師之間存在著微妙的競爭關系。一些不開班的老師會因為“眼紅”等各種原因而向上級部門舉報辦班者。辦班者也懷著忐忑的心情繼續自己的“兼職”。因此,白云的每個假期都過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成為上級部門查處的“靶子”。
從實際效果來看,教育部門對學校強制補課的查處,其力度遠遠大于對教師有償補課的查處——已經很少有學校敢于“頂風作案”,占用師生的假期時間上課,但老師們自辦的有償補習班層出不窮。
以往,校方組織學生假期補課時,并不向學生收取任何費用,卻常令學生不滿,甚至會有學生向上級部門舉報。如今,教師搞有償補習不具有強制性,前去聽課的學生卻趨之若鶩。
一位教師對記者分析,目前上級部門對有償補課的態度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其論據是:連主管部門和學校領導的子女也會參加此類補習班,這些孩子的家長不會對此不知情吧?
和多數同事一樣,白云對接受記者采訪存有顧慮,擔心“惹事”。正如當地一所中學布置2011年寒假工作的會議上,校長提出保障假期安全、抵制有償家教等要求的同時,還首次對教職員工指出:任何時候都不能在網上亂發帖子,未經允許也不得接受任何媒體的采訪。
一位與會教師對這項要求感到別扭。“以前從來沒說過不能接受采訪這個事。我的理解就是——別出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