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筆記

2022-08-22 15:47 楊維永今日文教周刊

河南/楊維永
一

縣報消息：日前，縣委巡察組按照中央、省、市、巡視開展工作的部署，對縣城關鎮等單位開展常規巡察工作，巡察組到城關鎮后，不只是坐辦公室，不專一聽匯報，不單單看票據材料，而是像戰場指揮官一樣，一邊聽匯報，一邊看單據材料，一邊深入農戶，查看實況，走村串戶，下訪僻巷溝灣、仡佬縫道，河道小巷，遍訪群眾，特別是走訪脫貧、病殘、鰥寡老人。在深挖細查中，發現縣城臨街河口村河口組內新老兩個會計干出兩個鮮明對比的正反相悖的兩個標兵典型人物。

這兩個典型人物，一個是兩袖清風、一塵不染，在鄉村振興、美麗鄉村建設中被縣紀委組織部、宣傳部聯合授予楷模廉潔共產黨員光榮稱號的李安章，一個是貪污腐敗、黑惡霸道，在掃黑除惡凈化鄉村政治環境治理中，被縣監察委員會縣法院依法判刑的“腐敗鄉村干部”侯來福。

這兩樁迥然不同的新聞，在縣城引起了軒然大波。人們奔向相告，議論繽紛，網上點擊率和民間口傳度不亞于全球抗疫俄烏戰爭和臺灣關系，縣委宣傳部記者慕名采訪了這兩件事的來龍去脈和曲曲彎彎……

這個村是縣城兩河匯聚的河口村，曾經有過水運發達，商貿云集，南船北馬的繁榮景象，后因河水下降，繁榮景象也漸淪成微不再繁榮了。改革開放以來，縣城建設蓬勃發展，河內采沙和城建用地等生意興隆，侯來福使河口村一躍成為暴富村，就在會計侯來福強行霸占集體所有，農戶承包的林場、沙地在河灣進行非法伐林，采賣沙子活動時，被縣掃黑除惡辦公室繩之以法。侯來福和前任會計妻子張婉潔還有段戀情糾葛呢……

二

張婉潔初中畢業那年已經十六歲了，出落得鮮花一般的枝繁葉茂，十分妖嬈，回鄉后就加入河口村的大生產勞動中。張婉潔和侯來福家是鄰居，吃飯常在一個飯場，天陰下雨時常在一起玩耍，無拘無束和諧融洽。畢業后的那個冬季的一天晚上，社員們都在河上岸二深地挖大寨溝，每人分了一節土方任務，冬季的月光有點寒冷，還有微弱的東北風在刮著，凍手凍腳的讓人身子抖不起勁來。張婉潔剛下學，身子弱，手皮嫩，受不了大農業活的苦痛，溝挖半截就把手磨出了血。侯來福比張婉潔大七八歲，早已是成年人了，自然健壯力大，渾身有使不完的勁。他看張婉潔干不完分下的土方，就對張婉潔產生了憐憫同情的心理，主動將挨著張婉潔的溝挖多了好遠好遠，暗暗地幫張婉潔完成了挖溝任務。

就這樣一來二去地張婉潔和侯來福建立起了友愛的感情，再遇著天陰下雨夜晚農閑時候了，張婉潔就有意識地常到侯來福家串門子跑著玩，并用會說話的眼神暗示侯來福，愿給侯來福饋送秋波，締結青睞的愛昧關系。

初春的那天晚上，喝罷湯，張婉潔約侯來福去河岸兒生產隊場里納涼，天剛落下一場微弱的綿綿細雨，麥苗剛能埋過老鴉那么深，輕輕的春風吹拂著他倆的面靨，灰黃的月光像天女散花一樣灑落在他倆的身上，他倆的心情感到十分地愜意，侯來福坐在打麥場石磙的右邊，張婉潔坐在石磙的左邊，張婉潔怯怯地說：“福哥，這春天的時光可真好呀！過段日子咱找村上的三嬸當媒人，給咱倆提提婚事，你看咋樣？”侯來福緊鎖了倆下眉，似帶畏難情緒的說：“俺家窮，俺家的成份還高，不知您的父母愿意不愿意。”張婉潔遲疑了一下說，只要我愿意他們也當不了我的家，侯來福猶猶豫豫地說：“中啊，那就先試試，看看情況再說吧。”說著話間，張婉潔就湊到了侯來福的跟前…… 紙里包不住火，沒有不透風的墻，張婉潔還沒顧得上找媒人三嬸提起他倆的婚事哩，她母親可發現了張婉潔和侯來福二人的珠絲馬跡。張婉潔的母親是生產隊的婦女隊長，是個好吃懶做、愛打小報告的勢力眼，她怎么也不能容忍這混淆敵我的事情在她家發生！侯來福家是地主，他父親經常在生產隊群眾會上挨批斗，戴高帽游街，那樣的家庭形象張婉潔的母親是自然不能容忍的，于是乎張婉潔的母親就把張婉潔喊到了自家屋里，聲色俱厲地訓斥說：“婉潔妮子，你看咱莊上多少明鼻子大眼睛，貧下中農小伙子你不挑，你怎么會偏偏相中他侯來福那地主羔子了，你要和他結婚，咱還得見天跟著他挨批斗，那往后咱家的日子還咋過，咱還咋有臉在莊上混人哪，咹！婉潔死妮子，我給你交待，你倆的婚事拴住日頭也說不成，你請趁早打消這個念頭了。”

威嚇了張婉潔后，張婉潔她媽又氣勢洶洶地跑到侯來福家，劈頭蓋腦地沖著侯來福和他父親說：“侯來福娃子，我給你一敲兩響的說明吧，你家是地主成份，你伯整天挨批斗，你勾引我們貧下中農家閨女，你是存啥壞心哪，實話對你說，就是村上的男人死完，我家閨女守老墳也不會嫁給像你這樣的地主羔子，你要再敢勾引我家張婉潔妮一次，我就讓隊長召集批斗會，把你伯你倆拉到會場，大大地批打一次，看你還耍壞不耍壞啦！”張婉潔她媽的高腔大吵招來了左鄰右舍的人們，直把侯來福家的門前圍了個水泄不通，那陣勢，簡直要比一般走過場的批斗會還隆重熱鬧得很幾倍哩。就這樣一吵鬧，直把侯來福他父親嚇得渾身打哆嗦，頭連連點得像雞啄食似地給張婉潔她媽賠不是說：“婉潔她媽呀，你消消氣，婉潔她媽呀，你消消氣，我教育侯來福往后再不和你家張婉潔來往了”。說著，說著，侯來福他父親就“撲通”一聲給張婉潔她媽跪下發誓說：“婉潔他媽呀，我這就給你保證，我兒侯來福今后若要是再和你家婉潔妮來往，我定要把侯來福的腿打斷。”侯來福他伯一邊說話一邊又把一旁呆立著的侯來福也強拉跪在了張婉潔她媽跟前。這時，張婉潔她媽看火候一到，轉臉朝外對著鄰居們像開全隊三八婦女社員大會講話，宣布什么誓詞似的，十分莊重嚴肅地說：“大家都聽著哩，往后他家侯來福若要再糾纏我家張婉潔妮了，我對他們家就有死有活地不客氣了。啊！”張婉潔她媽摞下這擲地有聲鏗鏘有力的結實話語后，推開人群唬吃唬吃地向家里走去了。

張婉潔她媽和鄰居們散去后，侯來福他伯把門關死，狠狠地把侯來福毒打了一頓，侯來福在走投無路的時候，于當天晚上人腳定了，偷偷地逃出家門，跑往村外，郁郁悶悶地邁向了流躥下湖北的背井離鄉之路。

三

張婉潔她媽回家后，也覺得姑娘有了丑聞，在家呆著不是上策，就去鎮上婉潔她姑家，對她姑說明了情況。早些年，婉潔姑父當兵時和縣城戶口兵鎮兵供銷社主任是戰友，就托張婉潔她姑父給鎮上的供銷社主任講了個情，讓張婉潔到鎮北街代銷點當了名助理代銷營業員。

鎮北街代銷點原來的營業員張東，和張婉潔在河口村上初中時是同班同學。那時候張東的父親是在張婉潔她們河口村上教學的教書先生，那時張東跟他父親吃住在學校，張東是班長，張婉潔是文娛委員，他倆在初中階段的學習工作配合得比較融洽默契。初中二年級下學期的一天晚上，散了班委會后，張東和張婉潔走在校園的球場邊路燈下，二人都有點鉛墜著腳走不動似的感覺，二人邊走邊議論起班上誰長得“帥”的話題來，張婉潔說：“大班長啊，你說咱班的女生們就誰長的好哇？”張東猶豫了一下，緊接著也給張婉潔提出了同一個問題說：“我先不回答你的提問，我也給你提個問題，你說咱班的男生誰長的好哩？等會兒咱倆一齊回答，你看咋樣？”二人說罷，相持了片刻，都沒有及時回答對方的提問，片刻后二人約定，各人在自己的手心里寫一個人名，然后同時亮出，于是，他倆就掏出筆背過身，細心地在手心里寫下了一個自認為是自己心中的“白馬王子”。張東寫的是“遠在天涯，近在咫尺”。張婉潔寫的是“我現在的同行者。”二人轉過身讓對方一看手心里的字，都不約而同地哈哈大笑起來，笑罷張婉潔飛也似地跑走了，張東卻呆愣愣的囈怔那里許久許久才緩過神來，然后跑著回了家。

從那以后不久，他們就初中畢業了，二人也分了手。張東是商品糧戶口，就在鎮北街供銷社上了班。年余不見，張東和張婉潔均出落得更加地俊美靚麗，美輪美奐，此刻二人的眼神一接著就又自然而然天經地義地亮起了明光，眸子也熠熠生起了輝煌，感情的激流也順勢脫穎而出地對撞出了共鳴的火花……

然而，屋漏偏遇連陰雨，船破恰逢迎頭風，不知怎么的，上帝總是在人間故意設些屏障。阻礙人間的好事不能美滿，你想怎樣老天偏不讓你怎樣，你不想怎樣老天卻偏偏安排你得怎樣，你若認了你就是生活的勝者，你若不認，你就被生活所淘汰，待你以后若有機會再能認識的時候，為時已晚矣，悔之也莫及了。張東和張婉潔的婚事就是這樣，張東他父親張老師和張婉潔她姑父家原來不是一派，那時候派別現象十分激烈，不是一派的人是不能結合在一起共戚共事的，張婉潔她姑那天得知張婉潔和張東的愛昧情況后，虎兇兇的跑到張婉潔的住室，見張東和張婉潔二人果真正在手拉手卿卿我我地叨嘮著，頓時暴跳如雷，手拍大腿怒不可遏一蹦多高地說：“狗男女，你倆這是咋著回事啊！婉潔妮子呀，婉潔妮子，我好不容易讓你姑父給社主任講個情，叫你來干個臨時工，你不給我好好干工作，你卻偏跟我家這敵對派分子張東搞起了不軌關系，好到了一起，你存心氣死我呀，你、你、你，好、好、好，甭看我管不好你，我這就上你家找你媽去，讓你媽來管你！”

婉潔姑說罷此話就氣咻咻地跑回娘家把張婉潔她媽叫來了，并讓張婉潔她媽一氣之下把張婉潔帶回了家。

兩次的打擊，兩次的婚事失敗，使一個不滿二十歲的黃花弱女感情受到嚴酷地打擊，張婉潔怎么也承受不了這人間地不公待遇，這兩次的沉重打擊，讓她的心緒波動不止，像飄搖不定，沒有航標，失去方向，迷失在大海內的一葉小舟，搖搖欲墜，不可終日。此時的張婉潔像崔鶯鶯長亭送別張生那樣腰圍清減，松了金釵，減了玉肌，面容憔悴，弱不禁風，茶飯不思，寢食不安，精神的防線幾乎頻臨崩潰到了邊緣的地步。

這時候，張婉潔她媽請來了村上的媒婆三嬸，要托媒婆三嬸給張婉潔說個出身清白，人品較好的嬌客。這村上的媒婆三嬸和張婉潔的母親在村上原本是要好的一對搭檔。媒婆三嬸平素愛去外村說媒，常常耽誤出工干農活，可媒三嬸會使殷勤小架子，每次從外村說媒回來了，總要給婦女隊長婉潔媽捎帶些布料、白糖之類的禮物恩惠恩惠，捂捂婉潔媽的嘴，婉潔媽得了恩惠后自然也就偏向于媒三嬸，不給隊長回報媒三嬸缺工之事，也不給其它婦女們閑說媒三嬸的壞話，媒三嬸也就把婉潔媽對自己的好處記在了心間。

這會兒，婉潔媽特意把媒三嬸請到自己的家里，賓客相待，十分客氣，鄭重其事地央托媒三嬸給自己的嬌妮張婉潔提說婚事，媒三嬸自是不敢慢怠，思尋了老半天才想起了外甥兒子生明。主意拿定后，媒三嬸坐直了身體，正眼看著張婉潔她媽，給張婉潔她媽說：“婉潔媽呀，我外甥生明在咱鎮上宣傳隊當演員，我看婉潔她倆怪般配，您以前也沒說婉潔的婚事，我想鎮供銷社有更好的媒頭，本來我心里也有婉潔的婚事，可一直沒敢張嘴，今個你這一說，明兒個，我領著婉潔上鎮上就讓她倆見見面，若倆人愿意了就在鎮上扯些布料算是定下了婚事，你看咋樣？”婉潔她媽一聽，要把張婉潔說給媒三嬸的外甥生明，自是心滿意足，婉潔媽曾在生明來媒三嬸家走親戚時見過生明，又得知如今生明進了鎮宣傳隊，當上了演員，更覺得條件較好，就滿口答應說：“中啊，中啊，你請盡力搓合了，這事成了，我要好好謝謝你，你請看著該怎么辦就怎么辦算了，我一百個滿意。”

張婉潔以前也曾在媒三嬸家見過生明，又覺得自己的婚事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再猶豫不得了，也就爽快的同意了這事。

于是，媒三嬸第二天就帶著張婉潔去鎮上宣傳隊找到了生明，在生明的集體宿舍里，媒三嬸讓張婉潔先坐下，然后把生明喊出屋外說明了來意。生明剛到宣傳隊不久，此前家里也曾有人提起過婚事，但他都沒有應允，這會兒他仍有點猶豫，因為他覺得到宣傳隊后，不知將來的前途命運婚姻如何，所以總是拿不定主意。可是，這會兒，她看妗子媒三嬸的態度挺堅決，再加之他常聽父母親說過，過去生活困難時期，她家常常得到舅舅和妗子家的幫助，生明在磨不開面子的情況下，勉勉強強地應下了這樁婚事，對媒三嬸說：“中啊，這事妗子你就看著辦吧”。

媒三嬸得到這話后，把張婉潔和生明他倆喊到了一起說：“今天這事你倆都沒意見了，咱一起上街上扯塊布料就算定下了，你倆看咋樣！”媒三嬸說著就起了身往街上走去，張婉潔和生明也尾隨其后，跟著來到鎮集上，扯了些布料，買了條小手絹和一塊香皂等物料后就算把這事給定下了……

張婉潔回家后，覺得這樁婚事也算可意，就細心地給生明打了件元寶針毛衣，這天秋風刮起秋葉飄落的時候，張婉潔想著生明的衣著有點涼了，就小心翼翼的揣著多日來精心織打的毛衣，送到了鎮宣傳隊。鎮宣傳隊正在彩排宣傳節目，紅男綠女們正在舞臺上手舞足蹈，興高采烈地演練。張婉潔穿一身老藍布粗衣，臉在日頭下被曝曬得黑紫黑紫，再加上兩次婚事失戀的打擊，她的心緒低落得還沒還原，她和化過裝的大紅胖臉生明站在一起一比較，簡直是白天鵝和丑小鴨的再現。況且這時的生明呢，恰有一個從地區戲校回來實習的中專女學生，給生明配演節目，并在閑暇時曾給生明透露過對生明愛昧的情緒說：“把您妗子說的那位農村土老包給甩了，咱倆，嘿嘿！”話說了半截并朝生明暗送秋波似地擠了兩下眼，煞是撩逗勾引生明的情愫，直把生明的意緒勾引得迷迷昏昏模糊不清，飄飄欲仙了……

這天，生明沒有接納張婉潔送給他的毛衣，并在送張婉潔離開排練廳時，給張婉潔表露了他另有新歡的意思，走到演出大廳門外站定時，對張婉潔說：“婉潔啊，這段時間俺宣傳隊里新來一個實習女生，她對我很有意思，并給我發誓說要嫁給我，你回去給我妗子說說，我看咱倆這事就不再提算了。”

張婉潔聽后此言，如五雷轟頂，霎時間頓覺天旋地轉，頭暈目眩，不能自已，踉踉蹌蹌地差點傾倒在街路上，生明看到張婉潔的精神恍惚，體不能支，大有倒地之勢，就順手拉住了張婉潔的胳膊，張婉潔蘇醒后乞求要挾恫嚇威逼生明說：“咱倆的婚事若不成，我就喝藥服毒，我就尋死在你這里。”這時的生明也已經被鬼迷心竅，怎么也扭轉不過來彎。脫口說道：“我主意已定，如今戀愛自由，你愿怎么樣你就怎么樣，那是你的事，我也管不著。任你法兒使吧。”

張婉潔聽罷此言，感情的堤壩被徹底地沖跨了，此時的她，看到世間的一切都是死寂的沒有一絲生機，她再也不愿活下去了，她覺得世上的人都是逼著讓她去死，她徹底絕望了。她大步流星地跑到臨近的藥店，買了一瓶安眠片，匆匆地全部吞進了腹內，待藥勁暴發時，旋即又轉回到鎮宣傳隊演練廳，直立那里目瞪口呆，片刻后，張婉潔就那樣直挺挺的硬僵休克在了鎮宣傳隊演練廳內。

經搶救，張婉潔的命總算保住了。

可是婉潔自殺的事在鄉間傳得很遠很遠，張婉潔在母親的威逼和女大不可留，留來留去留冤仇的封建婚俗觀的無情鞭撻萬般無耐的情況下，神魂顛倒、瘋瘋顛顛的和大自己二十多歲的呆板小組會計李安章完了婚。

四

李安章是生產隊初期的會計。因是初小畢業，文化程度低，再加之那時候年輕做事粗冒兒，不細心，并和當時的工作搭擋保管員有縫隙矛盾，四清運動開始時，他就因為那兩毛錢的賬沒有和保管員對準，而被四清工作隊干部定成了“貪污罪”，并且在社員大會上沒少挨批斗，還被押解到河東河西地去游街檢討了一大陣子。用李安章后來回憶時的話說：“那可真危險哪，您不知道哇，那時候咱大隊管做棉油皂和手捻火藥炮副業的劉會計，因挪用一百多塊錢翻修自家的草屋住房，被查出來后當時又還不上這筆欠賬，那天黑夜被大隊群眾批斗會批斗后，被逼得無路可走了，就結心結得上吊死了。我算是從死人堆里撿回條活命啊！”

運動過去后的那些日子里，生產隊里仍然是識字人少，會計不好找，群眾就又把小李推舉了出來，可小李當時心頭卻仍然縈繞著“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陰影，拖拉著屁股說啥是不想干。然則，那時候，因為他家成份好，是血貧農，正是共產黨干革命依靠的對象，團結的朋友。于是乎有了這樣的前提，那會計的差事干不干就由不得他了。那天大隊支書在征求了群眾意見后，和支委們一搓合，就又在他們隊的群眾會上，宣布了他的會計任命，故而他就又陰差陽錯地當上了會計。

這次當上會計后的李安章，已經不是過去那個做事幼稚、頭腦簡單的小李了，這時的他，已經擁有了豐富的成功經驗、和跌倒失敗后的沉痛教訓做基礎。這時的他也已經把那次的前車之鑒銘刻在了心上，暗暗地在自己心里下定決心說：“哼！這次我不干便罷，要干就得兢兢業業、勤勤懇懇地干出個廉政模范來，我要做到日清月結，要把賬目整理得眉清目秀，條分理明。”他是這樣說的，也是照此做的，每逢年終歲尾，他就主動把一年來全隊的所有收入和支出的賬目，用毛筆大字按明細表的規格，抄寫在大紅紙上，然后貼到生產隊牛屋院那經常召開群眾會的，會計保管屋前的高大墻上，主動接受全體社員群眾的民主監督。社員們一看李安章管這賬像小蔥拌豆腐一樣地一清一白，而并且分文不差毫厘不錯，都交口稱贊說：“像小李會計這些年這樣的兩袖清風、一塵不染的管賬清白勁，再怎么有四清八清也不會找出差錯了。”李安章一聽群眾滿意，就到次年春天把底賬的原始單據，精心地用桑皮紙裝訂裝訂，然后包封好，小心翼翼地存放在自家衣柜角底，最后再用鐵大鎖鎖牢柜門，以備上級再來干部時查看……

李安章就這樣年復一年地精心工作著干了幾十多年的小隊會計，把賬目也精心地裝訂封存了幾十多年，直把自己的衣柜幾乎裝了多半柜子，直氣得張婉潔不住嘴地嘟嚕說：“就你那爛賬本主貴，看把俺的衣被都扔外頭，讓老鼠咬爛你也不心疼……”

五

侯來福就在那天晚上打著背包趁天黑人靜時，偷偷地溜出村莊，討吃要飯地下到湖北一個石料廠當了個 “流躥犯”民工……在石料廠干了二年后，混上了個班頭，那年因貪污石料廠民工們的工資、糧票被石料廠開除后在江湖闖蕩了數年……

責任制后，他就又回到了村上，先是在村西河岸上干了幾年吊斯窯制磚生意，手里積攢些錢后，就和鎮村黨性薄弱的干部們吃喝玩樂地拉攏到了一起。那年李安章丟掉生產隊會計，侯來福給村長施了些小恩小惠，在全組村民選舉前又拉了些選票，就被村民們糊里糊涂地選當上了新的小組組長兼會計職務。

六

李安章和侯來福他們生產隊所在的城關鎮河口村，經過多來年的改革開放，招商引資、發展經濟，大辦企業運動的發展，光經侯來福手的買沙、賣地錢就不下幾千萬元，而群眾們得到手的只有十分之四五，那十分之五六除了鎮街扣除一部分外，大部分都被侯來福變相地做些手腳，然后據為私有了。這些年來，侯來福先是翻新蓋起了兩幢三層三間臨街高樓門面房，接著又在河西新開發區建了一幢下五上三的小別墅，在小別墅里，他還養起了一個小二奶。這幾年侯來福出行，也由原來的自行車升為摩托車再改為自開的奧迪、寶馬小轎車，他還經常和建筑隊的老板、鎮村個別干部們廝混在一起的，出入于市、縣、鎮高檔酒店洗浴城，吃喝嫖賭歡樂成性，群眾們看到后都不約而同、異口同聲地對李安章會計說：“李安章會計呀，李安章會計，你看看接你會計的侯來福，人家自打接會計到現在這幾十年來，不知貪污咱隊里多少賣地黑彎兒款哪，可你也當了幾十年會計，你的落個是啥呀，你除了落個四清時挨整挨批外，后來就是一生清貧的廉潔自律了一輩子，你廉潔自律不也是白白的廉潔自律嗎？這些年，上面也不再來四清工作隊了，你廉潔清正也受不到表揚了，你看人家侯來福年輕時，張婉潔他媽嫌人家成分高、家貧窮，沒有允婚，可現在家里大旗不倒，家外彩旗飄飄，別墅還有小二奶，婉潔和來福見面還眉來眼去，舊情隱隱，人家侯來福貪污腐敗也受不到懲罰了，你就不會到縣上去走走，上訪上訪，到縣上也給自己、也替咱組的老百姓們討個說法去。”李安章會計聽著群眾們的這些議論，回家后再看看自家那破敗的家況，心里像喝了碗加過醋的熱辣椒湯似的，酸唧唧火辣辣地燒心難忍。

李安章聽著外邊的閑言碎語，也知道張婉潔年輕時和侯來福的交情，氣上加氣，本想著回家給張婉潔生場大氣哩，但又思量著自己比婉潔大二十多歲，婚事難辦，婉潔屈嫁于已過日子幾十年了，再念起一日夫妻百日恩的情分上，就摁摁肚子把私氣下咽了，回家還是給張婉潔訴說了。群眾鼓勵他要去縣上訪的念頭……

張婉潔跟李安章生活的幾十年間、服安眠藥未死的病情、身體狀況都恢復了正常，侯來福回來接了會計后和張婉潔的舊情仍在，她思索著曾和侯來福的交情，來了個逆來順受，對丈夫說：“隊里恁些人都不上訪，卻推著你這個猴子上樹，清出來錢了，他們大伙都能分得利，跑腿作難丟人現眼了就你一個人受難，我看還是伸伸脖子咽下這口氣吧……”

李安章不聽張婉潔的規勸，滿頭白發，佝僂著脊，駝著背，老態龍鐘像十足地去上頭上訪，討個說法，慰藉慰藉自己不安的心理。懲治懲治侯來福的不規賬目，再出出大伙群眾們的憋悶氣。不然的話，他就是白白地清白了一生，侯來福也算是白白地貪污了一堆，他在心里自語說：“我非到上面討個說法不中，不討個說法我死不瞑目。”主意拿定后，李安章就把自己過去的賬目整理齊全，自己用白紙板糊個廣告招牌，上寫“請求上級來我們××隊（現在叫河口村民小組）查賬”的字樣，做完這些工作后，李安章會計又像當年因對不著賬的兩角錢被游街時的情形那樣，胸前掛上牌子，脊梁上背著一個大蛇皮袋子，袋子里裝滿自己多年來精心管過的賬單，吃罷早飯來到了縣信訪局門前……

信訪局領導熱情地接待了李安章，聽完他的訴說后，對他說：“老同志！懲治腐敗是我們政府機關應盡的義務，你把信訪材料先交給我們，我們信訪局同志最近就按你提供的情況進行核實，你說的侯來福若真有貪污腐敗事例，我們會移交司法機關，對侯來福懲處的。你先回去吧，等有結果了我們會給你個答復的。至于你過去的賬管得如何，等答復了這個問題后再說吧。”

李安章聽了信訪領導的話后，心里覺得踏實多了，他情不自禁自言自語地在心里說：“嘿，日他對呀，這還差不多，我反映這事總算是有了希望有了盼頭……，”李安章心里暗喜后，就雙手捧著信訪材料，鞠鞠躬躬地呈送給信訪局領導。然后摘下胸前的紙牌，背起自己的賬本袋子，歡歡喜喜地走出了信訪局，在街上的糊辣湯攤前喝了碗糊辣湯又在街上轉悠了半晌后才趾高氣昂地往家走去……

七

侯來福聽說李安章去縣信訪局告他的狀后，于當天中午就在鎮街上請了本組的幾個小堂弟兄們，先是吃喝，后又讓弟兄們到里卡間，小堂弟兄們吃喝玩樂到得意時就豪情壯志噴著酒氣地給侯來福許愿說：“福哥呀，這事你就只管應付著上頭來查賬算了，收拾李安章老頭有我們幾個鐵弟兄呢，你請放心了，我們自有辦法……”

李安章會計走到鎮街的酒店外拐角不遠處時，就遭遇上了這幾個溜哩溜氣地青皮小伙子們。其中一個小伙子看到李安章會計后，忽然又想起了前年個在河岸偷李安章西瓜吃，被李安章捉住先體罰后逼吃青瓜肚脹疼痛的鏡頭。

那是前年個李安章會計在臨河岸的黃沙土責任田里種了半畝西瓜的事。就是那天中午，這幾個青皮小伙子吃罷飯來到河水里洗澡，洗著洗著，有個小伙子倡議說：“伙起們，我渴哩荒，咱還不勝翻過河岸，順著那邊的高梁地和李安章這瓜地低洼的山溝，溜進去摘幾個西瓜解解渴哩？”他這一呼，那幾個可立時應了，說時遲那時快，不一會兒功夫，這幾個青皮小伙子可貓著腰溜進了李安章的瓜地……正在有的偷了瓜抱進河里開始吃，有的剛抱著西瓜還沒逃走時，卻被李安章在瓜庵里發現了，李安章跟頭流水地跑來一瞅是一群小伙子們，不分生熟地一個人抱一個大西瓜，就氣不打一處來地對這幾個小伙子拳打腳踢了一頓，然后又狠著這幾個小伙子，把那幾個半生不熟的青瓢瓜也給勉強吃了，直吃得這幾個小伙子的肚子脹痛了半晌……

這會兒這幾個青皮小伙子也氣不打一處來地指手畫腳惡恨恨地沖著李老會計說：“李老頭哇，李老頭，聽說你去告俺來福哥的賬目去了，你真是老糊涂得像傻豬一樣啊，俺福哥已經把賬目管理得天衣無縫、無懈可擊了。更何況俺福哥早把縣上、鎮上、村上的干部關系拉得活絡絡的了，有誰還來查哩？退一萬步說，就是真有人查，那也只不過是敷衍塞責的應付應付一下，捂捂群眾的口眼罷了，那還會動真格的呢？！信不信李老頭子，不信你就走著瞧吧！”說到這里后，那個青皮小伙子的臉，忽地一下子往下拉了多長，眉宇間皺得陰森森地快要下雨似的，又聲色俱厲地要挾李老會計說：“我這會兒給你說，你要是以后不去上訪了就算了，若要再去上訪，看俺幾個小弟兄們非叫你院內柴禾失火、地里莊稼被盜、家里雞犬不寧，非好好收拾收拾你不可啊……”說罷，小伙子們溜哩溜氣地跑走了，李老頭卻癔癥那里老半天后，才由歡樂的心情陡然變為十分沮喪的心情，悻悻地往家里繼續走去了……

八

李安章會計回到家里后，耐心地等待了一大陣子，這期間雖然有干部模樣的人們來往于侯來福家，但從侯來福家出來時，要么和過去一樣地喝得面紅耳赤，一樣地給侯來福稱兄道弟，要么依舊地和侯來福熟臉熟面的親親熱熱的握手喜迎笑別，可就是不見縣上信訪來查他的賬，只在飯場里聽群眾們說，有天晚上，鎮上的信訪專干來侯到福家查對過賬，也沒有查出毛病，只把查對結果簽字劃押后交縣信訪局了……

李安章等不及縣信訪局的回復，這天早晨他又像上次那樣早早地起了床，吃了早飯，穿戴整齊，背上賬本，掛上胸牌，趕在上班前來到了縣信訪局門前，縣信訪局領導上班后見到了李老會計，又熱情地給他讓坐倒茶，并把鎮信訪專干簽字畫押的字據讓他看了。只見上面寫著：“茲證明侯來福會計近年來的賣沙、賣地款收入和支出都有正規發票，并有鎮村逐年來包組干部負責性地簽字畫押字樣，沒有查出違規收入和支出問題，特此證明。”

李安章會計看罷鎮信訪專干的證明后，頭腦轟地一下子就要爆炸似地一驚顫，他頓覺天旋地轉，眼前一片漆黑，耳鳴目眩，他下意識地趔趔趄趄地挪移到墻角，手扶墻壁，癔癥半晌后大腦才又恢復過來，等腦力全部清醒過來后，他才又囁囁嚅嚅地詢問了一句話“那，那我這賬管理得這么好，您還清查不清查哩呀？”信訪局的領導開始感到詫異，遲疑了片刻，等回想起上次給他答復的話后，才語重心長地安慰李老會計說：“老同志啊，老同志，你那賬管得好，那是你當會計時應該盡的義務呀，如今生產隊已經散了多年了，只要您那組里群眾沒提意見，我們就沒必要清查了吧。”李安章會計聽了縣信訪局的回話，覺得沒想頭了就沮喪地回家轉了。

回家的路上，他走著想著，那時候的四清，就因為那兩角錢的差錯，就挨了那么大的整批，那時候的四清是咋清賬的呀，那時候的四清工作隊員根本就不看賬本，不讓會計自己說話，四清干部只用拿你會計和別的相同勞力家庭一比較，你比相同勞力家多出的財產都被視為貪污的，可如今這清賬倒好，只要發票齊全，簽字齊全，也不管他發票是真的，是假的，就這樣糊里糊涂的有理三扁擔，沒理扁擔三的下金殿了……

九

這時候的侯來福看李安章上訪固執，怕自己貪得外利露了餡，就悄悄給張婉潔用微信支付了十萬元的說情款，又在一個月黑的夜晚給張婉潔送去了一包致李安章呆瘋癡癲的昏迷藥粒，讓張婉潔加入晚飯中讓李安章吃了下去……張婉潔難為地左思思侯來福的前情右想想李安章幾十年風風火火生活的恩義，一夜未眠，第二天張婉潔腦智猛醒，攜帶十萬元和婚迷藥出走了……

十

在回家的路上，李安章會計一邊走著一邊自語著：“侯來福的貪污上邊查不出來，我就買些粉筆、自己在馬路上寫批評字譴責他。我的賬管的好，上面不表揚我，我就在這大街寬寬的水泥馬路邊上，用粉筆自己寫著表揚字，表揚我自己。”

于是乎，李安章會計就那樣的，肩上背著一大長蟲皮布袋經自己精心管過的賬目本，胸前掛一個大的白紙牌，上寫“請求上級來我們河口組隊查賬”的字樣，衣衫襤褸，頭發篷亂，滿臉灰垢地在街道旁邊，用粉筆工工整整的書寫著“貪污和浪費是極大的犯罪”。李安章嘴里還不時地呶叨著“一桌七個左撇攔用筷子夾菜吃，就我一個是“右”撇攔，可他們七個硬說我是“左”撇攔，劉青山、張子善您倆當年花國家那幾萬塊錢救災款，要挪給現在的侯來福呀，啥球事也沒有……”就是李安章在馬路上用粉筆字書寫時，被縣巡察組長發現了這一現象……

十一

侯來福是在晚上非法采賣沙子時被縣掃黑除惡辦抓走的，審訊中，正打歪著的露出了貪污腐敗的現象……

十二

河口村民奔走相告著四句順口溜“巡察掃黑國策明，兩個會計兩典型，一個黑來一個紅，官清民富河口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