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大事

 

文/張兆年

 

6:40

沿著城南東路一路往西興許會遇上紅燈，依據剩余的時間可以選擇駐足等待，或者左轉拐進建國南路，便利的交通處處昭示著抽身離去的可能性，我還不至于無路可退吧？可問題是，即使是在將近五十米的僵持之后，那個裹著黑色呢子外套的女人仍然沒有絲毫妥協的意思。   

沒有比這更為糟糕的事兒了，在遠離圖書館不足二十米的地方，我看到電動自行車的指針懨懨地歸零，折回之后，面對拂塵而去的公車我愈發難以諒解自己竟忘了預備零錢。“我流離失所的青春啊”直到經過新三伍酒店的門口，我還覺得自己可真夠悲涼的。

    那個令人惱怒的乞丐正是這時候過來的。“行行好吧。”由于低垂著頭，稀疏的頭發遮掩住了她的面容，以致聲音像是從發梢間傳來的，“行行好吧，年輕人”。一輛墨綠色的貨車呼嘯著滿載而過，使我有理由對她的央求充耳不聞。為什么非得盯著我呢，算命先生可沒告訴我面相富貴。“我沒有零錢”我側身告訴她。在那之后的一段時間里我們就誰都沒有說話，她就像正午時候的烈日那樣，讓人心浮氣躁，可我卻因此想到了不久前發生在安徽的洪災，于是憐憫像漣漪似的化解了悶熱。已經不只五十米了。不遠處的紅燈亮起。二十八秒。緊隨著我的步伐她駐足在我的身旁。二十四秒。或許沒有比同情更為高貴的情感了吧？我開始懷疑起自己的冷漠，隨后把手伸向口袋，意外地發現了幾張紙幣。只是，只有十六秒了。就這些了吧，都給你吧？我別無所有了。八秒。七秒。六秒。我彎下身子，在周圍嘈雜的汽車鳴音與街邊糟糕的通俗歌曲里，把我所擁有的一切都給了她。三秒。

   “謝謝你的執著。”

    綠燈亮起。緊接著是奶黃色溫柔的街燈，一瞬間的光亮，像融化的巧克力暖洋洋地鋪展開來，讓人驚喜以致手足無措，不由自主地朝光源抬起手感受溫暖的同時，我瞥了一眼小商鋪里的掛鐘：6:40。

終于被我知道了，平湖盛夏的街燈，是那時候亮起的。

 

站臺

后來，我把這個故事說給我的朋友E聽。他說當晚竟夢見了曾經心愛的女孩，也乘著29路離去的場景。

那一日黃昏，天氣同近來一樣濕漉漉的，而且刮著很大的風，我站在出北門的站臺等公車。等了良久，一班接一班的公車臨站又駛遠，直到華燈初上，影影綽綽，我還未等到期待的那一班，只得無奈地探身，向西朝公車的來路遙望。我是在這時候注意到她的。

她理著時下常見的齊劉海配披肩微卷的發型，著一件淺灰的絲絨短外套襯白色T恤，唯一的遺憾是個子不高，大概剛過我耳際，因此顯得柔弱嬌小，像我喜愛的女星林嘉欣，讓人很想去保護的樣子。她站在我的左手邊，當我探身眺望汽車的來路，總避不過她的臉。

過了不久，天漸漸黑起來，風也越刮越大，我看看表，再看看她，仍很難捱，便拿出手機上網了。而當我重新抬起頭，林嘉欣已不在我左手邊了。我一路望向西，視線中沒了阻礙，心底卻莫名地落了空，惶惶地轉身，才驚覺她其實是退到了我身后。

然而，直到我望見她踏上29路離去的背影，才明白過來，我替她擋了一陣子的風。她沒有說感謝。（來自作者博客“年華與征兆”）

（作者單位：南京農業大學人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