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   井

文/風痕

        爺爺此生很苦，這苦像深陷在他面前的一口井，井很深， 水很苦。爺爺耗盡畢生最后一滴血，飲干了苦井里的水，爾后溘然長逝了。
       小的時候，爺爺也有一個富足美滿的家庭，家里有著十幾畝上好的貢田，太爺勤勤懇懇地在地里勞作，慈祥的太奶操持著家里的內務。然而，這個美滿的家庭，就在太爺失去定力、迷上鴉片的那一刻發生了轉折，昂貴的鴉片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積蓄。這時太爺忘記了祖上的遺訓：家里的這幾畝貢田可是能長金子的。太爺挖起一瓢土發現土只是土而不能變為金子以后，將所有的地都變賣為了吸食鴉片的毒資。從此家里的生活變得一貧如洗、無以為繼。太奶無奈，丟下尚不滿十歲的爺爺，領著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女兒，去他鄉改嫁了。
      沒過多久，在一間破茅屋內發現了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的太爺。簡單的料理完太爺的后事以后，爺爺開始了近似行乞的生活。“爹”和“娘”這兩個字眼成為爺爺心中永遠的痛，以至于爺爺臨終前也不能原諒太爺，而一直以“他”來稱呼太爺。而娘這個字，爺爺從那以后就沒提起過。
        好心的太舅姥爺知道發生的一切后，收留了爺爺，才結束了爺爺沿街乞討的生活。但他們的家庭同樣不寬綽，當同齡人紛紛走進私塾的教室時，爺爺只有羨慕的眼神。可爺爺沒有就此放棄，每天幫太舅姥爺做完活之后，他都要去私塾的窗邊去聽上一會課，漸漸地認識了許多字，成為農家子弟為數不多的文化人。“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在爺爺這里自有令一番深義。
        后來，爺爺漸漸長大了，臂膀漸漸地寬了起來，就登上了南下上海的火車。在遠房親戚的推介下，做了一名警察。舊社會的警察不像現在警察那樣是一份體面和受人尊重的工作，而是成為混亂社會幫派和群體斗爭的靶子。爺爺連續幾次都是死里逃生，還在后背留下了幾個大大的疤痕。
        帶著以命換來的一些錢，爺爺返回了老家。憑借小時侯學的一點文化和寬厚的人品，爺爺被推舉為村里的文書，過上了平靜的生活。而苦難又以另一種方式降臨在了爺爺的頭上。連續兩個女兒在未滿周歲的時候就夭折了，后來在爺爺的五個孩子里，大姑因五歲的時候身患疾病，留下了終身殘疾。而二姑也因為染上天花而留下了疾病。
        爺爺銘記著太爺的教訓，本分辛勞的經營著家里家外的一切，為兒女成家立業起早貪黑，總算盼到每個人都有了自己的家。兒孫滿堂的爺爺本來到了安享晚年的年齡，但年過花甲的老人卻經常被不講道理的兒媳痛罵。爺爺的心涼了，想遠走他鄉而又安土重遷，后來只能居住在村外的幾間屋子里以躲避兒媳無休止地謾罵。
        太爺的死給爺爺留下了恨，留下了教訓，也留下了顧慮。遲暮之年的爺爺對太爺的喪事一直耿耿于懷，他最大的愿望也就是能有一副像樣的棺木，而不是像太爺那樣，只用一捆玉米秸桿裹著就入土了。這原本是多么小的一個愿望，但在不和睦的家庭里一切都是那么的困難，爺爺只是想生前看一下自己的棺木，卻沒有做到。在爺爺離世的第二天，幾個兒女才就爺爺的棺木問題達成一致意見，爺爺是帶著人生的最后一個遺憾離開人世的。
       當家里的人圍著爺爺的遺體紛紛做自我譴責時，我只是在心里默念：“爺爺這一生太苦了，一輩子都沒能夠嘗到甜水井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