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伙不是個好老師
2011-01-25 10:39 2011年1月24日今日文教 A11版 王海燕
那家伙不是個好老師
——我所認識的趙飛老師
王海燕
趙飛簡介:趙飛,1977年出生,中國詩歌學會會員,全國高校通用教材《大學語文》編委,全國中考語文試題研究中心研究員,省作家協會會員,省語言學會會員。
中學一級教師,市級學科帶頭人,曾參與市中考語文命題;多次在省市骨干班上執教示范課,曾獲市優質課一等獎;先后在全國各類報刊發表作品多篇,多次指導學生參加全國性作文大賽并獲獎;2009年榮獲中語會全國第六屆“教改新星提名獎”。《中學作文教學研究》封面人物,在《語文報》《求知報·中考版》等報刊開設作文指導專欄,主編人教初中語文《課時特訓》《中考作文滿分解密》《中考滿分作文12大得分點》等書籍。近年來一直致力于中學作文“性靈說”的教學研究。
“語文老師和《語文報》天然是朋友。”特級教師盧傳梁說過這樣一句話。作為《語文報》十多年的一個老編輯,我見證了許多年青語文老師的成長。趙飛是他們之中的一員。
那家伙不是個好老師。
好老師大都一門心思鉆業務。把教材背熟,把教參吃透,把教輔用遍。課堂上要秀出課標理念與精神,秀出個人儲備與風采。讓聽課的人看著舒服,讓學生聽了佩服。這都是常識,做老師的都知道。可他好高騖遠,不照教參指示,不按常規出牌。教材倒是爛熟于心的(不是他勤奮,依我看他是沾了博聞強識的光,有個好記性,電話里常聽他整段整篇的背),但備課卻沒套路,教參幾乎不翻,一節同樣的課,給不同班的學生上,還要翻出不同的花樣來。常常是上課到動情處,隨意發揮。上辛棄疾的《清平樂》,遇到詞中“醉里吳音相媚好”,他突然來了靈感,讓學生去比較探究辛詞中的“醉”態寓含怎樣的情感;上魯迅的作品,他讓學生體味魯迅先生于憂患與責任中流露出的溫情一面;上朱自清先生的《背影》,由網上熱議的“《背影》該不該從課本中刪去”,他也讓學生模擬辯論實戰,還聯系報刊、學院教授加以印證網文對朱自清先生評價的考據;上王鼎鈞的《那樹》,他課文上完非要找來劉亮程、德富蘆花、亨利·梭羅寫自然與生命的作品,還要將這種對生命的關注意識融注于學生的習慣養成……這都是很耗神的專題研究啊,是樹人的大工程,和課文本身的理解又沒什么緊要的關系,和做好一個語文老師似乎也沒有直接關系。十四五歲的初中生,硬是跟著他把課題進行下去。他自己是個“獨立支持”的人,他也要學生做有獨立思想的人,從課本的學習延伸出對生活的獨特感知。這行得通嗎,不好好抓課堂,向45分鐘要效率。做他的學生,不容易。
好老師大都在學生面前很有威懾力。雖則沒有以前的三尺板子,但“不怒自威”總可以做到的吧,“一本正經”也可以學來的吧。可他有時候被學生問住了,不假思索地答:“我也不知道。”作為一個老師,怎么能輕易說“不知道”這三個字,這不是在砸自己的牌子嗎?好多人,都會先虛晃一槍,跟學生說:“這個問題提得好,我們下節課討論。”或者說:“要注意本堂課的核心問題,不要偏離了方向。”這都是不失面子的做法,師道尊嚴,大事啊。那家伙不會不知道這一點,但他愣是不虛心改過,還煞有介事地去搬書上網、請教專家,經過一番論證,得出自己先可信的結果,再拿去和學生說。這可真麻煩,當老師都像他這樣,真累。他就是有一池水,蓄在深處,并且還有源頭活水,那也沒用,人家只有一碗水的人反而往出端時更快啊。這種太實在的做法,不是成功學的法則,不值得仿效。
好老師大都和學生保持一定的距離。距離產生美,有了神秘感,學生不是更服氣老師嗎?雖然不像過去的先達一樣要學生立侍左右,“俯身傾耳以請”,但為師者尊總還是要講的嘛。課堂上點到為止,課下敬而遠之。學生們是來受教育的,中國的學生這么多,不整齊劃一地教育怎么行,不讓他們統一思想認識怎么行?學生們最聽老師的話,怕老師似乎是正道是真理。只要嚴肅了,神秘了,學生們還有不聽話的嗎?趙飛卻放著這現成的餅不吃,他非要自己畫,畫餅充饑:他和學生打成一片,一起讀書一起寫作,一起討論一起打球,一起踏青郊游一起感受朝暉夕陰。他甚至帶著學生一起去捉泥鰍采蘑菇,摸到了放在一個洋鐵皮桶里煮了吃,這樣瘋的做法倒也有了點效果:學生們愛上自然,愛上語文,愛上了本來不知怎樣湊字數的作文課。難道非要經歷才能有話可說,難道說說不行非要去親歷親為親自感觸,難道這一切不能是應應景嘗嘗鮮,當作生活常態多不易啊。現在都講求效益,流行快餐,這樣的體驗式教學,耗時耗力,我看純屬個人愛好,不足以推廣。
好老師都注意“高風亮節”形象工程。誰會公開說不喜歡女生啦,因為她們太麻煩,喜歡打小報告。誰會跟一個差生走得很近,努力發現他身上的“閃光點”,結果一次次無功而返,大傷腦筋,最終也只獲得些微的轉變?誰會把閑事放在心上:把球打得很棒,還會點樂器和繪畫;把閑書讀得泛濫,還藏有地攤上淘來的孤本;把菜做出很多花樣來,說什么這就是享受生活……最讓人不解的是,這年頭誰還看詩寫詩呢。買點基金炒炒股,碼碼文字補一補。人家都奔著實惠呢。可趙飛那家伙倒好,十幾年不改詩心。留過長發寫過詩,這也就罷了,二十歲,就當是初戀吧。誰想從了教還不安生,他把詩當成生命中的至愛,青山綠水皆詩伴,一草一木總關情。他把自己對宇宙對自然的悲憫、敏感傳導給學生,讓學生們也愛上寫詩讀書。他還給我作了一期專題,以詩譯詩。把古代詩歌翻譯成現代詩歌,他和他的老師(文學院的教授)、學生一起譯一首詩,不同風格不同視野的譯作令人耳目一新。對詩作的理解,孩子們想必是終生難忘,而且是那樣個性化的,打上情感烙印的理解。這期專題我預計會受到廣大讀者與語文專家的好評。但這能給他帶來什么實際的好處呢?寫詩的人注定孤獨,詩人總在路上。他這個中國詩歌學會的一分子,會在詩歌創作道路上繼續下去嗎?他能獨樹一幟,真的詩意棲居?我看也值得懷疑。
好老師——我又想拿好老師和他作比了——都積極進取。不想當校長的老師不是好老師,這話有幾分道理。誰不慕著在學校有個一官半職,做做管理,發發號令,推行一下自己所謂的教育思想。管人多好啊,勞力者治于人,勞心者治人。即便不想管人,但至少在那個位置上,也受人尊重啊。同事另眼相看,家長格外小心,備受領導青睞,就是回趟老家也博個衣錦之名吧。開拓進取,出人頭地,這不都是人之常情嗎?趙飛那廝不干,他放不下教學,即便是做了教研主任、副校長,他依然要上課,要教學生,要當他的孩子王。真的把課上好,其實比做領導難,他怎么就轉不過這個彎來?我看這小子是鐵了心,要學紅軍“不怕遠征難”,今生不辭“甘為孺子牛”。這樣的人,不可謂聰明,到退休也還是兩袖清風,何苦呢?我琢磨他是有點癡。
我還想說一點,趙飛那家伙很貪。他讀的書很廣很雜,符合一個男人的視野。各種流派風格、不論中西,古今一切語言、思想精華,凡所遇到,無不盡性去讀。讀書使得他有一顆堅定的心靈,一雙明澈的眼,一個龐大的思想體系。那家伙也如桑提亞哥:“一個人并不是生來就要被打敗的”,“人盡可以被毀滅,但卻不能被打敗”。因為讀的書多,有點底蘊,他的稿子總是和別人不大一樣,或者角度,或者風格,把教輔的稿子做出詩意、文學的味道來,把尋常的指導做出哲學、文化的深度來。但為了這個,他常熬夜,這樣的態度可嘉,但對身體健康不利,從養生啊、享受生活啊的觀念來看,這樣劃不來。莫非他以讀讀寫寫為享受,達到了一個做學問的境界?這家伙還真是貪。
說到底,那家伙,他不是一個好老師。
但他是一個可以相托的朋友,他是一個詩意與理趣兼具的人,他是一個大寫的,值得信賴和期待的存在。他站在那里,是一棵樹,是一座山。樹是行道樹,守望青青麥田;山是敬亭山,與之相望不倦。
他不是個好老師,因為他的好不是一般,而是非常;他的好不在當下,而在明天。
天曠地遠,靜水流深。希望他會好,趙飛那家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