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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是范雨素》不可思議,還是你從未走近過熱愛文學的勞動者?

一個突然冒出的“范雨素”,讓很多朋友在略帶焦躁的五一前夕的工作日,忽地感受到了一股來自文學的清泉。

“我的生命是一本不忍卒讀的書,命運把我裝訂的極為拙劣!币粋帶著苦難氣息的富有張力的開頭,讓與之似曾相識的我們?nèi)绨V如醉。

“我在北京蹉跎了兩年,覺得自己是一個看不到理想火苗的人。便和一個東北人結(jié)婚,草草地把自己嫁了。”后面,諸如這樣的文字,仿佛一次次開啟的閥門,情感的河流,奔涌而出,無法停歇。

是《我是范雨素》不可思議,還是你從未走近過熱愛文學的勞動者?

......

文章被一次次地轉(zhuǎn)發(fā),走紅網(wǎng)絡。真像某些觀點所說,我們是“被自由的靈魂驚艷到了”?(我沒找到“自由”在哪里,這是一個人痛苦而堅強的生活史,無關(guān)價值取向吧?)

或許,應該是,我們在范雨素的文字里,找到了我們自己的影子。找到了我們和親人們遺忘了的痛苦,丟失了的真實,以及昔日的卑微和抗爭。不是么!

當然,應該,還能找到些優(yōu)越感吧,實事求是地說。

除了這份洪水般的共鳴,文章的走紅,還有一個原因:很多人不相信,一個底層人,“落魄的打工大姐”,居然能寫出這么多、這么好的文字。

是《我是范雨素》不可思議,還是你從未走近過熱愛文學的勞動者?

潛臺詞是——文學,該屬于象牙塔,該屬于衣食無憂者,該屬于都市,該屬于精英......總之,不該屬于底層,不該屬于這樣卑微的體力勞動者。

這種認知,很常見,也符合我們想象——底層,為吃飯奔波,為租房苦惱,為責任煩憂,那些臟兮兮的屋子,昏暗暗的燈光,怎么可能產(chǎn)生文學?

我很理解這么想的朋友們。但我想說,能這么想,或許是因為,你沒有真正愛上過文學,也沒有走近過與文學相伴的勞動者們。

文學源自生活,生活是文學的土壤。古往今來,多少偉大的文學作品,都來自體驗過底層的人之手。“賦到滄桑句便工”......

是《我是范雨素》不可思議,還是你從未走近過熱愛文學的勞動者? 

看過《鋼的琴》嗎?下崗工人,能演奏西洋樂,能唱外國歌曲,破敗的廠房是文藝的天堂,這或許更讓人不可思議吧?但這是中國當代的史實。(當然,范雨素和呂淑嫻還不完全是一回事,這個問題就不深究了。)

光這么說,多少還是空洞。那就聊聊我認識的幾位勞動者文人(姑且稱為“范雨素”們)吧。

是《我是范雨素》不可思議,還是你從未走近過熱愛文學的勞動者? 

2007年,我在北大法學院上課,認識了不少旁聽生,有幾位就是校園里的保安同志。保安同志的生活環(huán)境,當然比范雨素要好,但如果脫離北大的文化而言,僅從收入和發(fā)展路徑來看,有的也差不多。我認識的幾位中,有一位會寫歌詞、譜曲,有兩位會寫散文。其實真的很有才。

在我的印象中,他們與我們這些正式生有幾點不同:我們能用電腦熟練地敲擊出論文,他們則多保留著用筆記日記的習慣;我們能很快地理解并且又忘卻很多知識,他們理解得慢些,但一旦理解了,就忘不了,他們珍惜自己在校園里的每一點所學。

是《我是范雨素》不可思議,還是你從未走近過熱愛文學的勞動者?

后來出版《碎步流年》的?∈

還有一點。在那個“社會科學”最受熱捧的階段,文學的空間,非常有限。我記得當時,中文系老師得常解釋兩個問題,“文學有什么用”、“中文系能不能培養(yǎng)作家”(當然還有一個問題很多人不好意思開口,“當了作家賺不了錢,那當作家又有什么用!保。這都是讓人極其無奈的問題。

于是乎,對于我們而言,去圖書館借專業(yè)書、查論文,是家常便飯;在宿舍看電影,是必需;但看文學作品,竟成了一種奢侈,至少是個人偏好了。除非你很閑,或者,你就癡迷于文學,要不的話,還不如背托福,或是看完《世界是平的》、《文明的沖突與世界秩序的重構(gòu)》、《聯(lián)邦黨人文集》等有價值(這至少能證明你讀過社科)。

但他們,很多還“傻乎乎”地把讀名著當作一種時尚,啃大部頭的外國名著,沉浸在一種80年代的美好的想象中。對文學的熱愛,使得他們中不少把參加成人自考進入北大中文系當成夢想。

我跟他們幾位都成了朋友。雖然聊起天來,一些觀點相左,甚至還爭吵過,但現(xiàn)在想起來,還是蠻愉快的。

到了幾年后。我陷入畢業(yè)后的迷茫,開始品嘗生活的滋味,發(fā)現(xiàn),《世界是平的》之類的書很快就忘了,美劇也是過眼云煙,倒是翹課刷夜看了的《復活》等系列文學作品,總在心中回蕩。我喜歡上文學,就是在畢業(yè)后的迷茫時期,感覺一切混混沌沌,最喜歡魯迅的《野草》。

也是此時,我發(fā)現(xiàn),其實,他們并不落后,甚至是前衛(wèi)的。總認為別人落后的人,可能還真落后了。

是《我是范雨素》不可思議,還是你從未走近過熱愛文學的勞動者? 

三四年后,當我試圖拿起筆,想表達一些什么,也覺得必須表達一些什么的時候,陸續(xù)聽到了消息:我認識的兩位保安朋友,先后出書了。

一位是后來果真考入北大中文系的甘相偉,他寫了《站著上北大》。這本書異常火爆,紅遍大江南北,很勵志。另一位,是?∈,出了一本散文集《碎步流年》,28萬字。這本書,文字雋永,有點哲學感,字里行間透著北大勞動者的生活和思考氣息。常俊曙送給我兩本,只有一本簽了名字,可惜前年我誤把它當成沒簽名字的送人了。

是《我是范雨素》不可思議,還是你從未走近過熱愛文學的勞動者? 

從內(nèi)心里,我挺認同甘相偉和?∈锏。非要說“佩服”,也沒錯,他們確實付出了很多辛苦。但這么說,就顯得生分了。他們出書,在我看來,很正常。因為他們從一開始,就是忠于文學、躬耕于生活的信徒。生活給了他們磨礪,也給了他們素材。弱鳥先飛,集腋成裘,他們把別人賺外快、看電影、打游戲、糾結(jié)的時間,用在了記錄和表達上。

北大錢理群老師曾為?∈镒摹熬竦牧骼藵h”,文章指向極為犀利。http://www.aisixiang.com/data/70697.html

近兩年,我又認識了北大圖書館管理員,1994年出生的甘肅小伙子丁亞鵬。認識他時,他馬上要離開北大。之后在老家打工。去年年底,我拉他加入了我們的網(wǎng)站撰稿群,只是他很少寫稿。過年時,他突然在群里發(fā)了一篇自己的小說《最后的晚餐》,上個月,他又發(fā)了一篇《如果種子不死》。有一篇已經(jīng)在一個學院公眾號上廣泛流傳,據(jù)說,已和出版社在洽談,但門檻還有點高。

亞鵬的文字特別華麗。不過小說內(nèi)容有點太悲催了?(好像是發(fā)生在北大的關(guān)于階層固化的愛情故事?結(jié)局是某人自殺。我沒讀完。也有人很喜歡)。但必須要說,他是那種有才賦的人。也算是我們中真正走進文學創(chuàng)作領(lǐng)域的人吧?而且,這也才是開端。

是《我是范雨素》不可思議,還是你從未走近過熱愛文學的勞動者?

還要提一位鄉(xiāng)村教師詩人崔榮德先生。崔榮德是六十年代生人。這位重慶酉陽少數(shù)民族的鄉(xiāng)村小學教師,在二十多年的生涯中,寫了三百多首詩,多次獲獎,還參與數(shù)家雜志的撰稿。他的代表作《逆光行走》、《低處的樹說》,都是讓人讀得下去、愿意讀下去且有美感的現(xiàn)代詩。流露著鄉(xiāng)土的、不屈的光。我與崔先生見過,不熟。凡與他熟的人,無不為他的精神所震動。

是《我是范雨素》不可思議,還是你從未走近過熱愛文學的勞動者?

當然,若你問,這幾位保安、管理員、教師同志,都通過文學改變命運了嗎?甘相偉和常俊曙,我兩年多沒聯(lián)系了。丁亞鵬,自然還沒有。崔榮德前輩,我料想他至少不會因詩集而致富。

實際上,并不是誰,寫了一本書,都要指望以此致富。不致富,也不能說寫作就沒用了。還得繼續(xù)寫下去。文學或許很難成為命運的拯救者,但可以成為情感困惑的疏解者。

因此,我個人接觸這些基層文人的體會,他們和文學的關(guān)系,是自然而天然的。不那么功利,很親近,是一種彼此的需要,一種樹與藤的關(guān)系。而非或艱苦卓絕、一勞永逸,或百無一用、勞民傷財云云。

是《我是范雨素》不可思議,還是你從未走近過熱愛文學的勞動者? 

對了,不能忘了,還有我們詩歌協(xié)會的負責人,我特別佩服的蔡詩華老師。他們一個農(nóng)民家庭,出了兄妹四詩人(上圖)。蔡老師本人已經(jīng)是作協(xié)會員,他的兄弟還是打工者。

是《我是范雨素》不可思議,還是你從未走近過熱愛文學的勞動者?

新華社多年前就曾報道:“蔡氏四詩人”出生于湖北省廣水市(原應山縣)蔡河鎮(zhèn)徐店村蔡家沖一個農(nóng)民家庭,分別為二哥蔡詩國、三哥蔡詩華、四弟蔡詩峰、小妹蔡小青。因都熱愛寫詩,且皆為中共黨員,兄妹之間以詩唱和,相互鼓勵,勉力洗志,引人關(guān)注......

去年,蔡詩華拜訪張文臺上將。老將軍贈詩如下:

《詩贈蔡氏四兄妹》

蔡氏四兄妹,詩壇成名星。

出身雖貧寒,豪氣裝心中。

謳歌主旋律,貼近工農(nóng)兵。

攜手再努力,不斷攀高峰。

是《我是范雨素》不可思議,還是你從未走近過熱愛文學的勞動者?

短信原文:蔡詩華同志,欣聞你們兄妹四人(蔡詩國/蔡詩華/蔡詩峰/蔡小青),不怕出身貧寒,頂著艱苦困難,扎根群眾之中,長年耕耘不迭,終于成才建功,我作為從軍近六十年的老戰(zhàn)士甚受感動,順賦小詩一首略表祝賀(如上)。張文臺(二O一六年三月二十六日拂曉于書齋)    

......

當然,或許這幾個例子都有偶然性吧?我承認,的確,這也是我的局限性。但我想說的是,不要總是或居高臨下、或抬頭瞻仰“不可思議”地看待這些熱愛文學的普通勞動者。他們并不“自由”,也不“驚艷”,當然也不低賤。其實,他們和你、我,有多少不同呢?

文藝的根,應該還是在老百姓中。不管階層是否固化,我覺得文學不會固化。

鳥兒歌唱,底層歌唱,工人歌唱,我們歌唱。

勞動節(jié)快到了。你,我,和范雨素一樣的熱愛文學的勞動者們,為我們的節(jié)日,干杯。

(沒有聯(lián)系到甘相偉。但很高興,聯(lián)系到了?∈,他回復“拜讀過了,非常好,并無不妥之處”。另,如果有想聯(lián)系?∈、丁亞鵬、崔榮德、蔡詩華的讀者朋友,以及幫助丁亞鵬出書的朋友,可以在本公眾號中回復姓名、聯(lián)系方式、事由,我們試對接。)

親們,勞動節(jié)快樂!

(原載于青年力網(wǎng)“客舍青青”公眾號2017年4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