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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人平常事 平淡人生留香氣

                                                                           ——懷念老主任張天郁同志
                                                                                         文/ 張慶和

         我從部隊轉業到地方后,一直從事新聞工作。由于職業需要,20多年里,我先后到過全國不少地方或采風,或采訪,寫過不少人物、景物或事物性文字。退休后稍有清閑了,當想起應該寫一寫當年曾經給過我很多關心、厚愛和幫助,并且鼓勵我、引導我成長進步的一位部隊老領導——原空軍高炮一師副政委張天郁的時候,他卻駕鶴西去了。
         人雖去,情未了;言猶在,影不離。每當想起當年我們零距離接觸時,他那豁達開朗、樂觀向上、溫暖人心的言談舉止,依然如在眼前。
         那時候張天郁是高炮一師一團的政治處主任,由于部隊居住條件簡陋,我倆同住在一間辦公室兼宿舍的房子里,耳濡目染,他美好的形象深深地嵌在了我記憶深處。
         1972年5月,我入伍剛滿三年,就被提干調到團政治處當書記。書記是個什么官?我不解。一天,政治處張天郁主任要我跟隨群工股許股長去駐地附近走訪軍民關系情況。在生產大隊辦公室里,許股長向大家介紹:這是我們新來的張書記。大隊干部們一聽“書記”二字,神情和舉止立刻異樣起來。有的驚訝:這么年輕呀(時年我還不滿22歲)! 有的讓座、遞煙、倒水時也是首先對我,一時弄得我很不好意思。回來后,晚上躺在床上張主任問我,今天有什么收獲?我說,人家都把我當成“大官”了,比股長還大。是啊。張主任說,這就是你的工作性質。說大,你可以管政治處的每一個人,也包括我;說小,在這里你的職務最低,你是排級,其他最低的都是副連級。所以,你的工作會有困難,可能還會遇到意想不到的麻煩。但只要你謙虛謹慎,善于團結,嚴格要求,一身作則,像在連隊當班長那樣搞好政治處的行政管理,我們會支持你工作的,大家也會理解你的,同時這也是對你的一種鍛煉。政治處的同志們很理解我,也很支持我的工作,比如出操、打掃衛生、派工參加團機關義務勞動等,大家都很自覺,印象最深的當屬張天郁主任了。快過“八一”了,團機關組織司、政、后幾大部門會操,為取得好成績,每天早上大家都熱情參加隊列訓練,張主任更是積極帶頭,有時還讓我專門給他一個人下達隊列口令,示范給大家看。
          張主任愛部隊,關心連隊建設,是一個對工作充滿熱情、對戰士心懷愛心的人,每天都忙得團團轉,在他那里幾乎就沒有白天黑夜,常常三更半夜了,還接到連隊報告“情況”的電話。為及時處理“問題”,有時他就立即起床,驅車趕赴連隊。1974年5月,我被派往四連代理副指導員,一個多月后,從北京解放軍政治學院(現為國防大學)剛學習歸來的張天郁主任去那里檢查工作。中午吃飯時,炊事員端上來一盤炒雞蛋,張主任立即問連長:這雞蛋戰士們今天都能吃上嗎?為安撫張主任,連長便回答,我們自己養的雞,已經開始下蛋了,今天中午改善,大家都有一份,你也嘗嘗吧。連長的話,張主任當然不信了,因為此前他知道四連在高原上買50只雛雞只養活了不到10只的事,便幽默地說,這青海大高原上連只小蟲子都很難養活,你們卻能讓僅有的幾只雞大批量地下蛋,全連還能一起吃頓炒雞蛋,了不起。好,明天就在你們連開個現場會,介紹下養雞經驗,再來一頓炒雞蛋招待大家,好不好。連長只好實說,幾只母雞養在暖房里,剛剛下了幾只蛋,首長剛從北京回來,怕身體不適應,所以才叫炊事班加了這盤炒雞蛋。張主任聽了哈哈一笑,說,既然這樣,這心意我領了,不過我不想吃雞蛋,去送給今天最辛苦的人吧,讓他們幫我吃,也幫你吃,你看行不?在張主任的一再堅持下,那盤雞蛋就分送給了因在炮陣地站崗和指揮所值班而誤餐的兩名戰士。
        張主任不但自己以身作則好,對子女的要求也很嚴格。那是1981年夏的一天,我愛人劉偉來部隊探親,張主任和夫人富淑禮大姐特邀我們去他家做客。此時,張主任已經由政治處主任直接提任師副政委7年多了。那晚師機關俱樂部正好放電影,為招待我們夫婦,天郁副政委還特意領了兩張位置較好的電影票(部隊放電影只發票,不賣票)。當聽說我們不想看電影后,他的兩個正上小學的孩子可高興了,都鬧著要去。當時只見天郁副政委一邊把電影票交到孩子手上,一邊囑咐:這票都是好位置的,你們可不能往那里去,要找個邊角坐下。爾彤,你是姐姐,是領導,今天看電影的事就由你負責了。天郁副政委就是這樣,無論他在團里工作時還是到師里任職后,上上下下都認可他是一位不謀私利、清正廉潔,有能力、講公道、信得過、心里總是想著別人、熱心為大家做事的好干部,好領導。張主任在團機關威信很高,公務班、警衛排的戰士們都很尊敬他,喜歡和他說話聊天。那時他愛抽煙,卻從不在屋里抽。一次我問他,主任邊抽煙還能邊說話,那煙怎么也掉不下來呀?練的。張主任撅了下嘴,看,粘到下嘴唇上了吧。并且幽默地說,我這叫“爭分奪秒,一時二用”。你想啊,開會就休息10分鐘,要是不抓緊抽完它,這煙就該有意見了。
         說起張天郁副政委的好,有件事是不能不說的。
         文革中由于極左路線的干擾破壞,1968年底,我們所在的部隊曾經發生過一起“事件”(該“事件”13年后予以徹底平反)。當時,原訓練科一位參謀曾受到牽連,被開除黨籍,審查后做復員處理,退回原籍,造成了妻離子散、生活無著的悲慘地步。三中全會后,雖對其進行了平反,但并不徹底。為徹底解決余留問題,為受冤屈的干部完全平反,1982年張天郁副政委就和另一位同志一起去陜西解決此事。在那里,他動之以情,為其逝去的青春年華而惋惜,為其遭受的苦難而痛心。他把部隊的平反昭雪文件拿到該參謀所在單位宣讀,到其老家宣讀,最大范圍地為其消除錯誤判處的不良影響,并且還為他調整了職務和級別,辦理了轉業手續,補發了全部工資。
         在我的印象和感覺里,張主任是個閑不住的人,他為人為事著想的心思,他的腳步,仿佛一刻都不曾停息過,即使軍退之后也是在一直為“大家”奔忙勞累。
2009年4月,由張天郁副政委牽頭組織策劃了一次“原空軍高炮一團戰友紀念建團60周年大會”,到會人員大都是部隊改裝撤銷番號后,已經轉業到地方多年、從祖國四面八方趕來的老一團部分老干部,我也被應邀赴會。紀念會那天,一間借用的能容納200多人的簡陋會議室座無虛席,連過道、墻角都擠滿了人。大家高唱國歌,爭相發言,堪為群情振奮。那次活動組織安排得很好,從人們的贊揚聲中,我還得知了張天郁副政委退休后的一些情況。
         其實張天郁副政委身體并不太好,上世紀七十年代末就查出患有糖尿病,幾十年里一直和各種纏身的病魔頑強地抗爭著。2004年10月,他走進鞍山市軍隊離退休干部服務管理中心時,已經是近70歲的人了。他不負駐地政府重托,把這份’業余”工作一如他任職時那樣,很認真地當做“正事”、“大事”來做,而且做得風生水起,可謂盡心盡力盡責。期間他曾兩次獲得國家民政部授予的“和諧家庭”榮譽稱號,一次獲國家民政部、解放軍總政治部授予的“先進軍隊離退休干部”光榮稱號。在這“業余”的時間里,他還經心組織編纂了一部書。
         我們所在的部隊,是一支具有光榮歷史的部隊。抗美援朝,曾經參加保衛清川江大橋的戰斗,參加保衛鴨綠江的戰斗,參加保衛我運輸線的大大小小戰斗數十次,打掉過無數架美機;回國后編入我空軍國土防空部隊,在遼東半島曾經打掉過先進的美制“p—2v”電子偵察機,受到過中央軍委嘉獎和毛主席的表揚(在那次戰斗中,張天郁時任一團四連儀器排長,個人曾榮立二等功,還向前來慰問、參加現場會的羅瑞卿、劉亞樓等軍隊領導做了三星指揮儀36秒捕中目標的經驗介紹;主持會議的張愛萍將軍曾握著他的手說:“你這個小排長干得不錯”);援越抗美,我們又僅以一個加強團的建制,用落后的武器裝備,在不到7個月的時間里,以傷亡3人的代價,取得擊落、擊傷美機90余架的輝煌戰績。即使在保衛我國西北核基地的任務中,也有很多可歌可泣的事件值得一說。然而,原部隊由于改裝已不復存在,又沒有留下完整的文字性記載。怎么辦?一種使命感和責任心,又驅使張天郁副政委自覺肩起了為老部隊編纂史書的任務。
         天郁副政委很謹慎,很負責,當初他還把編纂史書的“征稿倡議”發給我看,要我提提意見。幾年后,當我收到他寄來的《防空利劍第一師》那本厚厚的大書時,我被深深地震撼了,感動了!那不是一本普通的書,那書里寄托了一位老首長的心愿,承載著一支老部隊的榮光,凝結了全師一代代指戰員們為祖國為人民不怕吃苦、勇于犧牲的奉獻精神,同時也蘊含了所有參與編纂者的心血和智慧,堪稱一部集史料、教育、頗具收藏價值的大制作。
         說起張天郁主任對我個人的關心和對工作上的幫助,可以說是全方位的。
         記得剛到政治處時,張主任有時要參加機關的一些會議,為不耽誤上級機關和連隊打來的“重要”電話,特別告訴我有電話要及時通知他,每當這時,我就成了他的電話守機員。開始我叫他接電話時,就學著電影上的樣子,不管他是正講話還是在傾聽、記錄,總是一進會議室門口就喊:報告張主任,請接電話。幾次之后,一天張主任個別對我說,接電話也得動腦筋,比如,你接到找我的電話后,要先問下是誰的電話,急不急,如果不急,就說主任正在開會,讓他等一會兒行不?而且要告訴人家大概什么時間回來。另外,再找我接電話時,不要大聲喊報告,可走到我跟前,小點聲說,這樣免得打擾別人。類似這樣言傳身教的事情,我從張主任那里真的學到了不少,以至影響到了我轉業地方后對待工作和接人待物的方式和態度。
         天郁主任入伍前是學校老師,老師的教學經驗也被他巧妙地應用在了部隊的思想教育工作中,他理解年輕人的心思,因而,戰士們才說聽他講教育課是一種享受。記得有一次他要我跟隨他下連隊給戰士上安心高原的教育課。他完全不同于其他人的那種授課法,開始他把高原環境、生活如何艱苦,如何的不如內地,心里如何的后悔、不情愿等等說了一大堆,當戰士們一個個聽得入耳入心頻頻點頭的時候,他卻話鋒一轉,來了一個“但是……”這一“但是”,戰士們理明了,情通了,通過立足高原、吃苦奉獻這個“具體”,懂得了保衛祖國這“價值”的崇高,并且引來戰士們一次次熱烈的掌聲。張主任的這種講話方式,潛移默化中我還真的學到了一些。記得一次我在單位做年終述職報告,10分鐘的發言竟也引來幾次掌聲,我知道,這里面就有張主任的講話方式在暗暗助我。
         不能忘記的是,張主任當年對我的愛情以至后來的家庭也是十分的關心,并給予了很多幫助。
記得部隊剛到青海不久,一天張主任問我:對象談得怎么樣了?我說:我們只是“寫”,還沒有當面談過(我探親時只與未婚妻見過一面,而且不是有意插花的那種特別相見,只是有意無意的相互瞭了一眼),加上一年多沒再見過面,互相正鬧意見,在搞“冷戰”,誰都不肯先撤,怕是要吹了。談戀愛我有經驗,當初我也是寫,說說情況,我幫你解決。和藹可親的張主任對我說。了解情況后,張主任又說,你們是誤會,好辦,告訴我地址,我給小劉寫封信。20天后,未婚妻(即現在的妻子)給我來信了,信封里同時還裝著她寫給張主任的一封回信。后來張主任借去北京兩次學習的機會,為我的事還專門去過我家。第一次因為沒見到未婚妻,后來又專門去她單位,找到了她。張主任的幫助,鞏固了我們的愛情,兩年后我們終于攜手成為伉儷。
         我在部隊任指導員時還不到25歲,而連隊的排長們都比我早當兵四五年,那個指導員真的是不好干。一次我曾向已經升任師副政委的老主任透露了自己工作上的難處,說一個副職因為沒當上正職,心里很不平衡,背后愛搞小動作,因為他有“群眾基礎”,常利用這個出難題。張主任似乎也經歷過“此難”,耐心地給我做工作,要我小事不去計較,多為對方想想,多做感化工作,都是內部矛盾,團結好一班人對于做好連隊工作非常重要。并且還向我講述了當年他是如何尊重和團結“三支兩軍”歸來的5位老副主任一起共事的經歷。我記住了張主任的話,也懂得“胸懷”和“情懷”對自己和他人的需要。
         張天郁主任離世后,從悲痛中走出的富淑禮大姐滿含深情地寫了一篇追思丈夫的文章。正是從這篇數萬字的娓娓傾訴中,我才知道了張天郁主任遭受糖尿病引發的皮膚病折磨已經多年,他的家庭也曾經遭遇一連串的不幸,但在他的堅強“帶領”下卻又一步步地都挺過來了:張主任剛70歲那年,因肝病曾一連住了半年醫院,其間還被醫院下達過“病危通知書”;20年前大兒媳患了尿毒癥,為做換腎手術,家里欠了一大筆債,后來大兒媳又做了大面積乳腺癌切除手術;禍不單行,就在幾年前,小兒媳也查出了癌癥……富大姐在文章里說:“在那段困難的日子里,天郁首先從自己做起,挺起胸,昂起頭,直面病痛和家廷的遭遇,帶領全家老少三代團結無私,真誠相扶,硬是把愁苦的日子過出了笑聲,一步步走出了困境。”
         通過這篇文字,我明白了,我們的張主任為什么能夠兩次獲得國家民政部授予的“和諧家庭”和國家民政部、解放軍總政治部授予的“先進軍隊離退休干部” 榮譽稱號了!
          尊敬的張主任,安息吧!也許您已經看到:您走的那天,老老少少有那么多人冒著嚴寒為您送行;您走之后又有那么多人在深切地懷念著您——為一個平凡的人,一個在平淡的人生路上手留余香的人。
 
                                                                                                                                              2016.3.30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