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艱辛的快樂

       生活永遠是艱辛的,但艱辛之后再回憶也就有了一份珍貴;這如同采集花粉的蜜蜂,它們最終釀出了營養豐富的蜂蜜。
       初中畢業后,我考入了離家50多里地的新泰第三中學,從此開始了高中生活。
從來沒有去過那個中學駐地的羊流鎮,第一次去學校報到,是父親送我去的。父親用家里唯一的自行車帶著我,一路顛簸,泥濘,騎一會兒車走一會兒,兩三小時終于到了學校,感覺是非常的遙遠。
       報完到已經快中午了,我們也舍不得去買幾個餅子,母親說在家里包好水餃等我們回去吃。那天正好趕上那個地方的集市,在河邊的橋頭上,買了幾斤梨。父親下到河邊去河水里洗了幾個梨。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那好像是萊陽疙瘩梨,非常的甜,解了我們的渴,也暫時忘了餓。
       之后,我一直在這兒上學三年。
       每次去上學,父親在家的時候是能送到我八里之地的天寶車站,然后坐上每天下午僅有的一班2點鐘發車的公交車,到果都汽車站,下車后再步行12華里土路到學校。
        說白了,那時兩頭不通車,而且兩頭的路都是土路。特別是下了雨后,粘在鞋底上的泥巴,你根本走路帶不動。幸虧有一個鎮里的幾個同學能夠搭伴而行,走河邊,找莊稼地間的小路,能夠抄的小路,我們都一次次測量過,然后以后回家或者去學校就有了一些自己感覺到的捷徑。
        最讓人無奈的是,那個時候只休息周日,周六下午還得上兩節課才能放學。老師知道我們趕遠路,有時候周六提前上課下課,大多數時間,我們小跑似的趕到果都汽車站時,看著下午唯一一趟去天寶的汽車剛剛離去。我們只能望車興嘆。
        剩下來的只有徒步而行了。從果都鎮到天寶鎮的三十華里,得一步步耐心而行,又是朝西走,夏天二三點鐘正是最熱的時候,三四個小時才能走到天寶,然后大家分頭各自回家。我走到家,大致也就晚上8點多鐘。
        記得一次,沒有趕上車回家,天又下了淅淅瀝瀝的秋雨。我們走到天寶時就已經徹底黑了天,和我同桌的同學法偉是天寶鎮上的,說別回家了,晚上住在他們家。
        當時實在是又餓又冷,渾身濕透了,也就沒有推辭到了法偉的家里。他們全家人非常熱心,大娘立即給我倆一人下了一大碗雞蛋面,蔥花熗鍋,香噴噴,吃得暖和和的,那是一輩子吃過的最香的雞蛋面了。
        最可恨的是從家里回學校,有時候父親不在家,沒有人送我,我自己背著一周的煎餅,大致十幾斤,快到車站時,車卻走了。因為這時候也只有自己一個人,所以剩下來的四十來里地就得自己耐著性子步行了。特別是冬天,北風,加上天黑得早,路上五六個小時,走到學校都黑了天。大致晚自習就上完了一兩節課,班主任又開始一頓狠狠的批評,或者要求寫一份檢查了。
        為了這,弟弟上小學五年級時,也就是十一二歲,自己在家學騎自行車,幾次掉進了水溝里,磕破了手腳,但終于還是學會了騎自行車。在場院里是沒有問題的,但是騎著上路,那是從來沒有過的。
        所以,一次回家后,弟弟驚喜地告訴我,自己會騎自行車了。等到第二天吃過午飯我要走時,弟弟說要騎著自行車去送我去車站。弟弟的執意,我推辭不得。我騎車帶著弟弟到了八里之地的車站邊上,我扶著自行車弟弟跳上去,他個子小自己連自行車都上不去的,然后看弟弟一搖一晃朝著家的方向越走越遠,他連回頭說一聲話都不敢。我一直看著,心里很不是滋味,非常擔心弟弟在路上有什么意外。
        去學校的路上,以及那一周心里對弟弟的那份牽掛始終釋懷不了,因為也沒有電話,所以一直也不知道弟弟是否安全到家了。再回家時,弟弟說,也不敢回頭,拐彎也是害怕的要命,直到騎車到家,一下子車子倒在大門前的草垛上自己才下來車的。
        所以,我當兵走時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當地政府給補助的160元錢,讓父親買了一輛新自行車,這樣弟弟到了讀高中時就有自行車騎了,不再像我一樣經受趕路趕車之苦。
        回家趕不上車時,就去抄一條近路,一個鎮的同學王瑞的哥哥家里有自行車,送我到河壩上,河壩很窄,天也很晚了,一般是送我到這里已經很知足了,然后我一個人順著這條清朝年間修筑的河堤回家,從那里離家還有六七里地,如果要走大路,至少還有十四五里地。看著夕陽一點點落下,真的感受到《水滸》里武松打虎那一章里說的往下“墜”的感覺。
        河壩東邊是百十米到幾百米的陰陰森森的樹林,然后是寬達一千多米的河流,西邊是足有七八米深的水溝,兩邊很多墳地,老墳新墳疊加在一起,上次走過沒有墳地的地方,說不定又有了新墳,花圈在傍晚格外顯眼。特別是一片墳地里正好在栗子林里,栗子樹葉冬天也是不落的,干枯在枝條上,寒風一吹,那些樹葉嘩嘩作響,還是很瘆人的。
        但是為了早一點回家,有點怕,還是每次都走這里,雖然一個人也遇不到,那些鳥兒的驚叫,或者野狗突然從前面的河壩上躥過去,習慣了,也就不怕了。
        那一次回家經過這里,也是冬天,走到離家還有三里地的我們村的看林人的小屋子時,看林人也正好回家取東西。我們倆一起走著,他說:你真大膽啊!昨天南汶西村里的一個媳婦,家是槐林的,回娘家,就是在你剛才走過來的河壩邊上的樹上上吊死的。我當時腿肚子感覺打了一下軟,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但還是沒有動聲色。
        這是我一輩子唯一一次害怕。但后來還是從那兒走夜路回家,有時候到家了是晚上七八點鐘,父母也以為這么晚就不回來了,家里的飯菜都已經吃得精光,所以母親還是經常說起這些往事。
        到了高二下學期以后,回家逐漸少了,功課多,也加緊了自己的學習。父親忙過一陣就會來給我送飯,一般來的時候,父親都來宿舍里坐一會兒,喝幾口水,說一下家里沒事的,就匆匆地走了,就是到了飯點,父親從來也不會在這里吃飯的。說實在的,農村哪里有忙完的時候。
        那是個忙秋的日子,我已經快有一個月沒有回家了,父親騎著自行車來給我送飯。等我下了課,父親將送來的煎餅遞給我,說要回去,家里的麥地等著下午要種上。我讓父親到宿舍喝一杯水,父親說不喝了,等著種地呢,騎上車就走了。父親騎自行車來回也得五六個小時,也一直沒有喝一滴水,別說吃飯了,回家還得勞動。看著父親的背影淡出校門外,我的淚忍不住流了出來……
        那是一條走了三年的路,多少足跡和記憶,多少不忘的情成了一生的激勵和感恩。以后,無論當兵操練,還是爬山走夜路,都不在話下,也養成了現在每天散步七八小時的習慣。一般三五站地的路,很少去坐車,能走的盡量走著,也許是那時候磨練的結果吧。
        走著,一路走著,一生就是這樣走在路上,那些看似艱苦艱辛的往事,如今想來也是如此珍貴的財富。讓我不再把苦當苦,不怕鬼,不怕累,走在人生的路上,經歷的多少事,無論多大的挫折和困難也沒有把我難住,而是一路向前,快樂地堅定地按照自己認定的路走著。